唐力行:苏州评弹往哪里去?

发布日期: 2019-11-29      浏览次数: 20  

      数百年来苏州评弹植根于江南城乡广大听众,依托于市场而繁荣。而现在随着社会发展,评弹却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了广大听众,在创新的名义下,出现变异乃至日趋失传。因此,探索苏州评弹的继承与创新问题,找到研究的路径,如是,新时代江南传统文化必定能传承、发扬、光大。


江南文化的历史传承与创新发展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命题。随着江南文化研究的深入,对江南文化总体特征的认识已日益清晰,比如说敢为天下先的开放开拓精神;理性和智慧;厚重、包容与精致等。历史传承与创新,从整体说,当然就是指保持、发展这些江南传统文化的特征。但是江南文化是有着丰富的具体内容的,从经济社会到风尚习俗,从生活方式到行为方式,具体到服饰穿着、器物使用、饮食起居、书画欣赏、古玩珍藏、戏曲表演、语言表达,等等,无所不包。那么,在这些我们接触的具体领域里,应该怎样处理历史传承与创新发展的关系呢?哲学有三个终极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哪里去?这三个维度的思考,关系到如何更好地认识人类社会、并解决关于人类的传承与发展问题。在江南文化的一些具体领域里,要处理好历史的传承与创新发展的关系,同样适用于这三个维度的思考。苏州评弹作为江南文化的符号,可以从三个维度思考:苏州评弹是谁?苏州评弹从哪里来?苏州评弹往哪里去?从中我们会发现苏州评弹传承与创新发展的关系。

植根于江南城乡广大听众

  苏州评弹从哪里来?评弹滥觞于唐、宋,形成于明末、清初,乾隆年间评弹已趋成熟,如乾隆37年的弹词抄本《雷峰古本新编白蛇传》、乾隆刊本《新编重辑曲调三笑姻缘》等,一直流传至今;有了一批知名的评弹艺人,如演说评话《隋唐》的季武功、弹词《落金扇》的王周士、弹词《白蛇传》《玉蜻蜓》的陈遇乾、俞秀山等;还有了评弹艺术的经验总结,如王周士的《书品·书忌》。此后,评弹盛行至二十世纪中叶,是有着深厚历史积累的优秀民族文化瑰宝。

  在数百年的流传过程中,评弹积累起极其宝贵的艺术财富。历史上曾经有过的苏州评话、苏州弹词长篇书目,共有一百五十六部,其中评话七十部,弹词八十六部。已经淘汰的,现在书名都不知道的应该更多。在书场演出长篇书目,就是苏州评话和苏州弹词的存在形式和生存方式。评弹的演出场地极简单,村落集市的茶馆设一桌一椅(或二椅)即可开讲。江南水乡水网密布,评弹艺人行装简单,评话艺人只须醒木和折扇,弹词艺书人则背一琵琶或弦子即可搭船成行。评弹艺人在一个地方演出,根据书目,其演出周期少则十余天,多则数月。传统社会是一个熟人社会,人口流动小,演毕就要变换场地,而且数年内不会再重复莅临。这就是评弹的走码头。

  经过历史的长期发展,苏州评弹是谁的问题也清晰了。清咸丰、同治年间苏州评弹出了一位重要的艺人马如飞。马如飞重建光裕公所,撰《道训》,以确定苏州评弹的艺术功能,要求同道们“牢牢谨记……克己复礼”,以“演说忠孝”为基本职志。同治四年(1865),马如飞指定药业中所崇奉之神农、黄帝、伏羲为苏州评弹的三皇祖师。在他看来,“大抵药石、针砭所不及者,无以治之;人之妄想而不得者,非此莫治矣。”也就是说,医家仅治人身体之病,而评弹可以治人心沦丧的社会之病。马如飞还撰写了《南词必览》,总结评弹的艺术特征是“说法现身”,与戏曲的“现身说法”是两种不同的艺术。当时有个苏州文人袁榴为马如飞《南词必览》写了序:“试问普天下人毕竟现身说法易乎?盖优孟衣寇,俨然面目,夫复何难?所难者酷肖其平时之行动耳。至于南词中,则信手弦歌,随心变化,风生度上,语语入情,可谓神乎技矣。犹如丹青家一味白描,触手成趣,真拔戟自成一队者也”。到马如飞时,评弹是谁已有了质的规定性了:说法现身。说噱弹唱以说表为主。一人多角,跳进跳出,随心变化的艺术特征。艺术形象是听众通过“听”,唤起想象,由听众自己创造的,这正是评弹的魅力所在。演戏追求让观众身临其境,对说书的演员,只能使听众如临其境。如临其境,是更高的艺术境界。

海派”评弹

   苏州评弹艺术随时代变迁而在传承的基础上创新。太平天国战乱为评弹在上海的兴盛提供了契机。苏州评弹在上海的发展有了新的特点:如听众的成分起了变化,农民的比重减少,听众的文化水平提高,女听客增多;弹词音乐发展较快,流派唱腔增加,借助电台大量发展开篇的演唱,男女双档的合法化。弹词艺术的发展较快,评话相对滞后;评弹书场改进设施、改善条件,演出增加,上座增加,演员收入提高,竞争剧烈,推动了艺术的创新提高。新编了一批书目,如评话《刺马》、弹词《杨乃武》《啼笑因缘》《秋海棠》等。表演艺术有提高,部分书目出现雅化倾向,刻划人物趋向细致,“起角色”技巧发展。

       我们既要看到上海城市空间对近代评弹发展提高的作用,也要看到反面、消极的方面。其实当年评弹“海派”的说法,就包含了过于重噱,穿插多,书目缺少“骨子”,卖弄“创新”而成为变异,包括重外在的动作而忽视内心的描摹刻画,因重“角色”而呈戏剧化倾向等等的评价,并不是正面的肯定,而是有贬意的。

在创新的名义下存在一定的变异

  苏州评弹的三个终极问题是一个整体,它们相互联系,互为因果,不能孤立地去看。苏州评弹的基本特征、艺术规律是在苏州评弹发展的历史过程中形成的。而历史过程中形成的苏州评弹的艺术特征、艺术规律又规定并制约着苏州评弹往哪里去。在这一逻辑体系里,无论在谈第一、二两个终极问题,还是直接谈第三个终极问题,都指向了对评弹往哪里去的思考。而对第三个终极问题的思考,必须建筑在透彻了解第一、二个问题的基础上。前两个问题说到底是属于历史的范畴。论从史出,对评弹往哪里去的思考是以史为基础的,是基于对历史资料全面、深入的把握。这是正确的研究路径,也是艰苦的研究路径。

  了解了苏州评弹从哪里来,苏州评弹是谁,我们可以进一步思考苏州评弹往哪里去。数百年来苏州评弹是植根于江南城乡广大听众,依托于市场。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市场是在计划经济调控下的市场,而现在评弹却基本上远离市场。远离市场,也就是远离广大听众。条件好了,政府给予的补贴多了,却把主要精力用于评奖得奖。脱离了广大听众的苏州评弹,优秀的长篇书目越来越短,乃至日益失传。苏州评弹在创新的名义下,严重变异。苏州评弹往哪里去?危机重重。

  陈云同志指出,“评弹要像评弹”,要“出人出书走正路”。为历史传承、创新发展指明了方向:在保持自我,坚守评弹艺术规律的基础上,使艺术上的创新合乎规律,不致于劳而无功,弄巧成拙;在坚持长篇为主,书场演出为主的前提下,努力克服中篇的戏剧化倾向,防止苏州评弹的变异;在抢救保护优秀传统书目的前提下,努力创作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新书目;评弹要就青年,但更重要的是要让青年就评弹,努力培育苏州评弹的市场,让苏州评弹焕发强劲的生命力。

  从三个维度探索苏州评弹的继承与创新的问题,具有方法论上的意义,推而广之,一切戏剧、曲艺和其他非物质文化遗产样态,都存在着三个终极问题。我们可以从中受到启迪,找到研究的路径。如是,新时代江南传统文化必定能传承、发扬、光大。

  (本文系作者在首届长三角江南文化论坛“江南文化与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的发言)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 上海师范大学都市文化研究中心      上海高校都市文化E-研究院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