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长做看花人──札记白先勇先生的人与书

发布日期: 2009-08-11      浏览次数: 2197  


 胡兰成把写好的论文给张爱玲看,张爱玲说,这么严肃,不如解开的好。就像罗兰巴特解构自己的论述体系,有一天,我跟自己说著,为什么我们都需要西方的规范写论文?又是注,又是补注,陆象山就从来不写注,他说,就让大家来注我好了。气魄多么大!
 我当然不能比陆象山。我要写一种小说的拾穗体,也不会像巴特那么伟大,自立一种书写的形式,我不过是回归我一直喜欢的诗话、词话,最大的希望,大概就是发挥零碎话语最大的量能,闪现智慧的星光。绝对没有经典,没有一个注。
而最重要的是,我尽可以写我的意见,不必计较篇幅,经营结构,那真教我呕心沥血,写完了也没有快乐,只有虚脱了的痛苦。
所以开始动手写这篇小记 。

 1. 永远的弄潮人

 有人说,白先勇的起点就是高点。23岁,小说发表伊始,已经受到非常的瞩目,《台北人》结集,更是被夏志清《现代文学.白先勇论》(1969)许为「短篇小说家中少见的奇才」。
 白先勇的小说,跨越不同媒体,被改编成舞台剧,拍成电影,无数访谈、座谈所累积的传记兴趣,以及作者与文本的交锋,童子痨、将军之後、同志身分,大陆、台湾、美国的流离经历,在在引人入胜。香港杰出华人系列与台湾作家身影同时上榜;小说本身几乎年年再版,被翻译成多国语言,《台北人》荣膺台湾《联合报》「经典三十」之首(1999);千禧年11月,汕头大学举办「白先勇创作国际研讨会」。高曝光度造成了白先勇研究的兴盛,形成他的正典性;还是白先勇的正典性启导研究兴趣,造成了高曝光度,或两者兼而有之。自1967年以後,相关文献几乎没有一年间断过,是同意者也好,是反对者也罢,台湾当代文学史的讨论,白先勇是无可回避、必须端出的主食。白先勇研究,几乎相当程度地反映了台湾文学史的研究潮流的变迁。
 1975年4月,白先勇的同窗好友欧阳子在当时批评界具正典意义的《书评书目》(24期)发表〈〈一把青〉里对比技巧的运用〉,从此系列性地运用新批评(new criticism)的「细读」(close reading)方法阅读《台北人》,次年四月,这一系列的批评结集为《王谢堂前的燕子──「台北人」的研析与索隐》,由文学出版界模范生「尔雅」 (1964)出版。这是第一本有系统地实际批评,发表(《书评书目》)、出版(尔雅)场域的准确,文本创作与理论实践完美无缺的搭配,几乎是同时地奠定了现代主义小说与新批评的典范地位。
 虽然,夏济安办《文学杂志》,提倡文学理论有年,白先勇自己也办《现代文学》,於现代主义派的小说创作不无推扦之功,而新批评也有待颜元叔等大力宣扬,但两者得以影响深远,白氏、欧阳氏的搭配演出恐怕具相当之典范意义。欧阳子擎举了以「作品中心」的「形式意义」。
 1969年起,台湾面对国际身分的质疑,狂风怒雨,《文星》、《现代文学》业已停办,继起的《大学杂志》、《文季》、《夏潮》蕴酿的思维模式丕变,内视的艺术关怀退位,外观的社会反省继起,展开以「谁是台北人」、「台北人是什么人」为主题,1971年,尉天聪发表〈自囿──白先勇的「台北人」引起的一些感想〉在白先勇与台湾文学研究里具标竿意义。他批评白先勇笔下的《台北人》从大陆到台湾,在死胡同里生活,「在自己的生长中」却没有「领悟」,高天生却看到《台北人》见证了这一代中国人最沉痛的经验:「隔离」,提供1970年前後,人们对自我形象的反省,是再宝贵、再真实不过的资料。
 当後现代文化研究渐成主流,空间的意义产生结构性的变化,时时与身分、国家、认同等思考连体,白先勇作品中「隔离」的记忆与「台北」的地域场景:中国/台湾、大陆/海岛、过去/现在,不断产生纠缠葛藤的论证,来到台北的大陆人改造传统文化,以凸显改革的正统继承者地位,前瞻未来的新希望,修订後的中国论述已非旧貌,而来到大陆的台北人就可以视为台北人的属性吗?白先勇作品里,人与地景、文化一再被提出讨论 。

 同样的,当性别、酷儿锣鼓喧天,白先勇仍然是被品评的主角人物之一。张火庆说,〈月梦〉表现男性洁癖,只有死亡和艺术作品,才会完全洁净与顺从,能圆满其洁癖,许多主角都依阿宕尼斯(Adonis)原型塑成,另一方面,我们又在〈满天里亮晶晶的星星〉、〈孽子〉呈现暗处的同性恋世界,以及肉欲的猥琐。白先勇的身分与他对小说人物的凝视是一致的,还是产生什么样的距离,都曾经是争议点所在。
 在文学兴微转折的潮流里,白先勇的读者奇异地介入每个对话的空间,做了永远的弄潮人 。

 2. 怨女与孽子

 〈满天里亮晶晶的星星〉是〈孽子〉的节缩版,两者的关系,似乎就是张爱玲〈金锁记〉与〈怨女〉的翻版。
 我们来猜为什么张爱玲又把〈金锁记〉写了一次,成了〈怨女〉?不得父母亲宠爱的张爱玲,几乎都给何乾带著。想必有大家庭的厨房、後院或者小间,到处是流言,言语在水上,传递得快,也亡佚得快,像庄子说的,方生方灭,新鲜活泼,还料理中的鱼虾,饭菜才上桌的色香,日头晒下浆过的衣被,那种味道,於一个敏感的孩子,是挥之不去的蝇声,嗡嗡嗡的,全派入记忆,成了她书写的底层。
 那可以说明,张爱玲锺爱「流言」这种言说的样态,还正式地用作了自己的书名。
 流言,在某一方面,代表了现象界的本质。
 〈金锁记〉开头,几个下人聊著天,数落上头的少奶奶。《红楼梦》里下人评议主子,到处是。贾宝玉不也是跟著奶妈长大?
 张爱玲不在了,所有关於她的问题只好猜。於白先勇,是任何问题想办法总可以问得到的,我还是觉得猜的好。作者不一定明白他书写的源泉,知道了也只讲他想讲的:我这是小人之心。所以,我猜我猜,我猜猜猜,〈满天里亮晶晶的星星〉,很显然是〈孽子〉的雏形。
 张爱玲把〈金锁记〉重写了,白先勇把〈满天里亮晶晶的星星〉重写了。
 〈金锁记〉改头换面,成了怨女,不知怎么,就是觉得〈金锁记〉好。〈满天里亮晶晶的星星〉,当然不如《孽子》。
 我在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图书馆里一页页翻《孽子》的手稿。原来是题名做《青春鸟的行旅》。这就不用说了,是《孽子》好 。

 3. 同情与了解

 不知道有没有人说过,白先勇自己是一个非常有经验的阅读者,如果不是他的创作太醒目,一定也会有很多人注意到,他是一个内行而且出色的小说研究学者兼评论家。
 他有一篇文章,题目叫做:同情与了解。同情以感受,了解以心地,是阅读小说、书写小说的必要条件。
 红玫瑰与白玫瑰,写两个女人,那两个女人是镜子,折射回来,是佟振保的两个自己,道德的自己和欲望的自己,简单地说,就是好的和坏的自己。欲望在中国文化里向来被打压得要死,是万恶之首,佟振保不是不知道,所以也只好跟著呐喊,自己也在人群的喧声里,可是其实他非常憎厌这样的扮演,完全违背他的本性啊!残酷的一幕,是振保拿伞尖戳弄水泥地,横出乱舞地:「打碎他,打碎他。」嘲讽的一幕,是过了好些时,振保彻底和太太吵了一架,隔天,又变成了一个好人。
 自己打不赢对自己的战争。
 你觉得好笑,好大的笑声,萦绕不去;又觉得流泪汩汩,挡不住。
 那泪,白先勇的小说里常见,笑声,倒是少的,偶尔也有。
 《台北人》里一圈子的人,没有一个打赢对自己的战争。
 没法子哟!那是命。
 孽子里,硝烟滚滚,到处是道德与欲望的鏖战。
 那些微的嘲讽,悉被转化成针对异性恋者而发,在《孽子》里,对小说人物的嘲讽,几乎不太看得见了。甚至白先勇写给阿青的一封信,都太露骨地表明立场:白先勇的爱。那作为被放逐、被责备、被误解的一群可怜孩子的命运。在白先勇的小说里,只有「孽子」的命运最後是上扬的。
 孽子里,白先勇让他的感伤占了上风:太多的同情。
 在张爱玲里,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再怎么事关自己,张爱玲写起来,都是别人的事。像《半生缘》被禁足的那一幕,其实有她幼年的经验打底。但是张爱玲写得那样冷淡。
 我有一个非凡的经验,在二○○一年遇到了一件莫须有的控诉,周间掉了大半的头发,去了六公斤。我手上有一个约稿,要写白先勇,觉得不可能写了,可是又无法不写。就为了必须写,重读《孽子》,说也奇怪,我的痛苦印证书中人物,得到了缓和。原来张爱玲和白先勇这样不同的。真正痛苦的时候,白先勇是用得著的,是缓缓浸摩身子的流,把压力逐一释出去。张爱玲则不能,甚至要从痛苦晋到绝望。
 不过,摆脱人生,以小说论小说,同情过了度,又不无可虑,这是小说家的两难 。

 4. 树犹如此──作者、作品与读者

 去年我在圣塔芭芭拉城待了一阵子。原来就吃得简单,到得那儿,更是不得不简单。白先勇住隐谷,听说我的状况,特地请我吃饭进补。经过他家里,他请我游园,满目蓊里,订下来年三月花期之约。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牵挂著一个口头约会,觉得无论如何三月非到场看花不可。我果然再到圣塔芭芭拉,开加大东亚文化系的「台湾文学与世华文学」研讨会。所有人都给主办人杜国清找去他的家居望月坡喝红酒,我独想像著白家的繁花,非去不可。
 「真可惜,你应该三月初来。这会儿我的茶花多数谢了,也看不到牡丹。不过,还是有的。」有木兰花、杜鹃花、菊花……,一丛丛地仍然开得壮烈。一边的玫瑰含苞,就要续起。
 「我这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他说:「种活的都在这儿,种死的就不知道都到那里去了。」一手护持,他对这些花的矜怜表现在他絮絮叼叼的记忆里,这盆打那方面来的,那盆又从什么地方来的。
 他道道地地爱著那些花,难怪他笔下的女人,一个比一个骨肉真实。
 我跟白先勇说,有人说尹雪艳是还没出柜的白先勇,自己易装打扮,出来展演。他笑得很大声,说:「荒唐。」
 我说,「你要是看崑曲,不说别的,单说出场的扮相、身段,就知道什么叫风华绝代。」尹雪艳和钱夫人,是同一个身段。他说:「是嘛!尹雪艳就是那个样子。」
 他提到,别的事可也荒唐呢!尹雪艳写得太典型,许多人急著对号入座。也有的说,尹雪艳是某台湾电子业的钜子。
 在这一点上,白先勇倒无所谓:「我不要管,大家都按自己的意思写。」其实,他也管不著。
 但是做为小说作者,白先勇显然不是那种凡心动我不了的那种,写下众人惊艳的散文「树犹如此」,那绷在凝敛的声调里的情感几乎是要溢到外头来了,繁华落尽,是所有的人都要被那已超越雕饰的文字震撼了吧!马上猜得到那背後的深情。
 终於,白先勇自己也承认了:树犹如此,是他长年来感情的修行,一个不得不应接的功课。
 那一场的会我没有去,从报纸看到如此如此,作为他的小说长年的读者,当下,我的心像呛了胡椒粉。

 一个读者,像我这么好运气的,大概不多,而作者如白先勇这等好心,这等好意,又得几个?他领著我看花,仔仔细细地,跟我说花与树的身世。有花可看,跟著他看花,几乎是痴了,这会儿若是说,愿花长好,人长久,是不是就开始很像通俗剧的台词?
 可是真的是这么非常地俗气了,自己跟自己许愿。
 一愿小说白先勇持续创作不断,二愿─今生长做看花人

   来源:《停看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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