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书店——去留间的叩问与守望

发布日期: 2009-07-16      浏览次数: 2130  


 

 ●主持人:记者 柳森
 ●嘉 宾:包亚明(上海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上海文化》杂志社常务副主编) 
近日,在媒体、文化界人士和众多爱书人的共同关切下,不久前受租金困扰面临停业危机的上海季风书园旗舰店被留在了陕西南路地铁站。然而,风波过后,一些关心此次事件的人们仍然难以释怀:市中心不断上蹿的高额租金、频频以“绝对低价”抢夺市场的网络书店、日益快餐化的都市文化生活……在这些商业社会的现实中,人文书店究竟能走多远?
柳森:尽管此次“租约风波”已经以成功续约画上圆满句号,但一些爱书人至今仍“痛,并烦恼着”。就在日前,素有香港“二楼书房”代表之称的阿麦书房也宣告暂停营业。这一曾以主推独立创作音乐而赫赫有名的文化地标,从此只留给读者一个怅然的背影。
包亚明:的确,在经营成本高企、利润微薄的实际环境下,要在一些大都市的市中心维持一家实体书店,将日益成为一种难以维系的奢侈。在上海如此,在香港如此,在世界上其他大城市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而这些现实也提醒着我们,无论如何,作为一种经营实体,书店首先是一种“生意”。
柳森:但是,书店又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生意”吧?否则,在人类的文化记忆中,不会有那么多的书店成为载入世界都市发展史的“文化地标”。比如,被誉为“巴黎左岸的传奇”的“莎士比亚书店”,被众多旧金山访客列为“必到之地”的“城市之光书店”等。
包亚明:曾有人如此写道,“书店是城市的风景线,没有好书店的城市,总觉得是一种遗憾。”书店,就是如此特别的一个地点,一个于无所不在的商业世界中,传递精神价值的人文存在。在这个空间里,我们一边汲取营养,一边消解在城市丛林中自处的孤独。随后,这么一些颇具人文色彩的体验,与我们每天上下班的经历一起,与你在这个城市获得的成长一起,与每个人关于这个城市的憧憬与想象一起,融为一体。成为你们、我们、他们,对这个城市最真切的记忆与印象。在这次人们为留住季风的奔走与呼告中,这样一种温暖而复杂的情愫也表露无遗。
柳森:那么,我们究竟该如何守护这些面临重重生存挑战的“人文地标”呢?
包亚明:正如刚才强调过的,每一个书店首先是一个“生意”。从目前的现状来看,城市地租高企可能只是整个困境的“导火索”,而表象背后更多的实质症结可能还是来自书业本身的问题。比如,当下的整个业态环境不利于完全公平的市场竞争。就目前整个出版产业链的价格体系、利润分配格局来看,基本上也难以为实体书店的存续留下更多盈利空间,以获取更进一步的发展,等等。包括实体书店的直接对手———网络书店也应思考,除了通过“超低价”战略攻城掠寨之外,自己未来可持续的核心竞争力到底扎根何处。虽然,包括季风在内的独立书店只是这整个生态系统中的一个环节,但若没有一个明确的自身发展思路,再加上日益上蹿的城市地租的“火上浇油”,那么在不远的明天,“季风们”今日赖以生存的“无形资产”仍可能很快就被蚕食殆尽。
而且,纵览世界各地独立书店的发展现状,我们还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现实,那就是,作为“人文地标”的书店若要更长远地驻留于城市,光是诊疗自身经营上的症结可能还远远不够。除了经常被提到的对现有书店品牌资源作深度挖掘之外,可能还得靠一些市场之外的力量,作为地标书店得以在城市中实现可持续发展的有力支撑。比如,政府是否可以考虑通过一定比例的政府购买,在一些地标书店一定的空间里面,举办一些公益性的文化活动。类似文化基金会这样的组织,是否可以考虑为一些地标书店在濒临资金困难时施以援手。
当然,“社会资本”的运作也可能是一把双刃剑。一旦社会资本介入经营过程,对于一些颇具个性的经营实体而言,也可能带来原有个性乃至独立性方面的折损。而人文地标书店又大都具有属于自己的一套经营理念、鲜明的文化个性。如此种种,都是其作为地标书店最珍贵的“品牌资源”和“附加值”,无论如何,一定要慎重地呵护好。
柳森:现在,大家纷纷为人文书店的未来生存之道建言献策。有的推荐改成书吧的经营模式,有的建议不妨考虑以书友会的形式代替目前实体书店的形式,以应对未来可能不断出现且将被都市社会发展不断放大的租金问题。这些建议是否可行呢?
包亚明:坦诚地讲,尽管大家的各种建议都是出于好意,但对于一项实实在在的经营活动而言,没有任何人能够代替“季风们”去选择真正适合其自身发展的经营模式。因为,任何经营模式上的改动都可能带来经营格局上的变化,给经营者提出新的课题。最直接的,就包括书店本身的管理能力、财务成本模式、资金结构、行业运作资源能否支撑新的变化,拓展新的业务项目到底可能增加新的盈利还是新的负担,等等。更何况,从世界范围来看,独立书店业从来都是一个微利的业态。
但无论如何,这种种建议或讨论都让人看到一种希望。看到一个城市中,生活在其中的市民、企业,以及这个城市的管理者,对于书这样一种特别的商品、对于书店这种特殊业态的关注与尊重。这样一种姿态,无疑是令人欣慰的。
从事城市研究多年,我一直感到,一个城市最宝贵的,绝不是她纯物理的空间,而是在这个城市中生活的人对于这个城市的记忆。而在一个比较理想的都市社会中,各个阶层的市民都应当拥有自己能够去、也喜欢去的公共文化空间。所以,如果在不远的未来,如果我们能超越一般商业利益考量,为在市中心区域培育出更多公共文化空间创造更好条件,那么,在这个城市的未来发展中,就能少一些遗憾而孤独的“背影”,多一些回忆和希望。
 
来源:《解放日报》2009年3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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